面对史浩的毫不相让,万俟卨和汤思退心中恼怒之极。

汤思退沉声道:“看来史大人是对这名举子推崇备至了。莫非你认识这名举子?”

史浩冷笑道:“汤大人这是打算给我泼脏水了么?”

汤思退呵呵一笑道:“岂敢,岂敢。不过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这次大考的策论题是你史大人命题的,又对这名举子的文章如此推崇,本官和万俟大人都反对的情形下你都要跟我们唱反调,这难免引人遐想。”

史浩冷笑道:“君子眼中,天下熙熙皆为君子。小人眼中,天下攘攘皆为小人。二位大人若是怀疑我舞弊,大可上报朝廷,查个水落石出便是。用不着这么旁敲侧击含沙射影。”

万俟卨冷声喝道:“史大人,你可莫要太过分了。什么君子小人?你这难道不是含沙射影?不管你认不认识这名举子,本官告诉你,此人断不能取。”

史浩沉声道:“万俟大人莫忘了,我也是主考官。我也有取士之权。”

汤思退喝道:“可是我和万俟大人两个人都不同意,二对一,你的坚持也是无用。”

史浩大笑道:“耍无赖么?我也会。这名举子不取的话,那么二位大人所取的那些人我也统统不同意。我是三主考之一,我若不同意,那些人也都统统无法上榜。是你们先打破默契的,可不能怪我。”

“你!史大人,你这是扰乱朝廷科举,你这是故意破坏科举。我定要上奏朝廷,治你之罪。”万俟卨厉声喝道。

史浩摊手道:“随便。我巴不得将此事拿到朝廷上给众官评理,给皇上评理。你们让过关的那些举子的文章我也都读了。有些人写的狗屁不通,毫无见地。这样的人你们也让他们过关了,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既然二位要撕破脸,那咱们一拍两散,谁也别藏着掖着了。希望二位录取上榜的那些学子的文章能入皇上之目,能让皇上觉得他们是栋梁之才。”

万俟卨脸色铁青,气的山羊胡子翘起。他没想到史浩真的为了这名举子的去留和自己撕破脸。问题是,他什么都看得明白。他和汤思退的录取举子的标准是对朝廷和议大加赞赏,对皇上和秦相大唱赞歌的那种。文章写的如何他们并不太在意。而且,这其中还有八九名事先便打了招呼一定要录取的关系户。文章写的是一塌糊涂,都是一路作弊上来的。

虽然科举防止作弊的手段甚多,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永远有作弊的手段。比如这八九名举子便是利用文章中的个别词句的用法的不同传递信息。比如说在文章中频繁使用某种语气词,诸如噫吁呜呼之类的,重复使用数次,甚至在无需使用时也使用,或者是故意将词句颠倒使用,这都是向事前预定好的主考官传递讯息。

初评之中,万俟卨和汤思退便积极的很,几乎每一份答卷都过目了一遍。找到了这十几份事前约定好的答卷全部给予过关到第二轮。那其实也并不难,约定在某一篇文章之中用这些手段,便只需在特定的考题文章中找到这些词句。只需过目一扫,基本上便可看到,倒也花不了太多的精力。

作弊的人文章内容显然不堪一读,拍马屁的文章也难称文采。万俟卨和汤思退焉能不知有些文章根本不能见光,否则将会贻笑大方,很明显的让人看出作弊的嫌疑。若是史浩当真要闹的全部不同意录取上榜,闹到朝廷上去,这些文章势必要暴露在朝臣和皇上面前,那可就出大事了。那是万万不能的。

汤思退赶忙打圆场道:“罢了罢了,都是为朝廷取士,都是为了公事,何必伤了感情。闹到朝廷上,咱们三个都得倒霉。咱们三个办砸了差事,岂非让皇上失望,让他人笑话。罢了,万俟大人,咱们也该尊重史大人的学识,他说的道理其实也是不错的,这学子的文章还是可以的。要不,便取了就是。”

史浩笑道:“我是没意见,就怕万俟大人非要较真,那我也没法子。我这个人还是很好说话的,但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我不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大伙儿都不容易,是不是?”

万俟卨岂不知进退,换了笑脸道:“罢了罢了,误会,都是误会。其实这篇文章写得确实不错,这位举子将来本官是要认识认识的。罢了,取了便是。”

史浩点头道:“二位大人心胸宽广似海,令人敬佩。这件事便当没发生过,咱们抓进评阅,早日完结了差事回家。我这一个月没回家,已经实在难受之极了。下一科春闱大考,说什么这主考官也不能做了,还是清闲的在我那国子监读书的好。”

万俟卨和汤思退笑着点头,两人心中均想:下一科春闱?你有命活到那时候再说。

一场风波消弭平静,那位当事举子完全不知道他的命运在今晚的争执之中转了个弯。原本他是名落孙山的,现在三名主考一致同意将其取为一甲进士之列。由此可见,命运其实真的是掌握在人的手里的,只不过不知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别人的手里而已。

……

连日来,方子安都同苏橫在一起忙碌蒸汽机制造的事情。那日拜访之后的次日,方子安将后院中那个散落的蒸汽机的零配件装车运到了苏橫家中。花了一天时间,方子安将其重新组装了起来,再一次做了一次示范。

这一次比上次持续的时间更短,机器只运转了不到数十息的时间便再一次散了架。而这一次,关键的零件碎裂了几只,几只齿轮也碎裂开来,彻底的失去了再一次运作的可能。但是,就这短短的数十息时间,苏橫便已经看到了许多关窍之处。

大师便是大师,机械的原理他很快便摸透,而且很快便从运转的情形判断出了几个主要的难点问题。问题一,便是器件的强度和精密度的问题。苏橫告诉方子安,连续运转的这种机械对于各个部件的强度必须有保证,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坏了一处,便全部崩溃。而精密度则决定着密封度和整个机器的运作是否流畅。一个极为精细精密的机器,不但可以有效解决损失的大量力道,更可以减少零件的磨损,增加机器的使用寿命,和前者反而是相辅相成的作用。

方子安只听到他说这些话,便知道苏橫不愧是大佬,完全说道了点子上。苏橫着重强调了气缸之中来回滑动的活塞的精密度和强度的问题,那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苏大哥,那么有办法解决么?”方子安问。

“这是最简单最基本的东西,若这一点我都不能解决的话,还忙活什么?冶炼合适的钢材,精细打磨器件,尺寸和形状分毫不差,这都是必须要做到的。所为磨刀不误砍柴工,刀不快,砍柴也慢。看来要造个冶炼炉了。我必须亲自冶炼合适的材料。”苏橫道。

方子安大喜过望,苏橫显然胸有成竹。

苏橫提出的其他问题也极为专业,他告诉方子安,整个机器似乎缺少了几个颇为关键的要点。比如锅炉中的循环冷凝系统,可以循环往复,不必将炙热的蒸汽释放掉,造成浪费。还有便是变速系统,他告诉方子安,无法控制齿轮大轴的快慢,便无法投入实用。用在车船上,倘若不能加速或者减速,那将大大减少其实用性。所以,必须要有另外一个系统能通过控制蒸汽的量来达到控制活塞推动的频率和力道,从而达到控放自如的效果。

方子安钦佩不已。方子安不是不知道这些都是一个成熟的蒸汽机的标配,但是他自己可实在是无法设计融合进机器主体之中。他甚至都没说出这些东西,苏橫便意识到了,足见苏橫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是机械制造中的大拿。

苏橫还提出了其他各种问题,必如一些零件的形状大小,曲轴的角度,齿轮的厚薄和卡槽的深度等等。这些都是基于他制造的经验和思索得知的结论,让方子安对他更是钦佩的五体投地。作为一个穿越之人,方子安还从未真正钦佩过谁,但是对苏橫他是真的佩服。他不明白,大宋有苏橫这样的人物在,为何蒸汽机却在几百年后被西方人发明了出来。以苏橫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看来,构思和想象是多么的重要,徒有手艺和技术却无想象构思能力也是枉然。不过,自己到来之后,怕是历史要改写了,东方瓦特就要诞生了。

连续数日,两人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便都是在讨论蒸汽机的各种问题。苏橫自不必说,已然痴迷于此。方子安理所当然的对这些东西投入热情,两个人就像是一对痴情人一般,对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零件和齿轮把玩的爱不释手。一个个零配件的尺寸和形状都被精细的画在纸上。方子安用三视图的手法制作图形,也让苏橫赞叹不已。

三日后,泥瓦工正式到场,开始在苏家后院的角落处的空地上建造高炉。苏橫要自己冶炼钢材,打造器件。一场关乎到大宋甚至世界的未来进程的工业上的革命正在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