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倏忽七年,到我十三岁时,我的全真掌法平平,全真剑法倒似模似样,内功据梅超风说是她习武十年时的水平,而且我还熟读经史,琴棋书画皆通,斗鸡走狗等纨绔弟子该会的我也都学了,我可是京中贵族子弟的表率哦。

皇上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就是见到我就要我陪他下棋,因为我什么都出类拔萃,就是棋很臭,他能轻松获胜。教我下棋的还是“赋性刚直,果于从政”的名臣张大节(字信之)呢,奕棋当世推为第一,可我下棋总输。张大人说是因为我下棋时无胜负心,我改不了了,棋嘛,本来是拿来消遣的,怎么能浪费我的脑细胞呢。

我这种人,无事都要生非,没事就在外面转悠,找人打架,不然就去找人论战。比方说越王允功之子璹,我这位叔祖,“家所藏法书名画,几与中祕等”,潜心学问,“日以讲诵吟咏为事,时时潜与士大夫唱酬”,“于书无所不读,而以《资治通鉴》为专门,驰骋上下千有三百馀年之事,其善恶、是非、得失、成败,道之如目前,穿贯他书,考证同异,虽老于史学者不加详也”,简直就是真人版百度搜索。他府上老偷偷搞聚会,快午饭时就有一帮子名士登门拜访,天南海北,聊上一下午,晚饭时间后才走,正好混两顿饭。理不辩不明,经常和赵秉文他们那班子博学之士胡搅蛮缠,我的口才可是越来越好了。

襄大人已经回京了,担任司空兼右丞相,我闯了祸就会立即去他府上,打着“求教兵法”的牌子避难,他和赵王都是护着我的,我在中都就是横着走的。皇上那里嘛,李元妃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可惜一直无子,现存的五位皇子都早成年了,所以她对所有皇孙皇孙女都很好,每每在皇上面前为我们的胡闹说情,一半以上的时候都是为了我,我就是中都的小霸王。这样的日子,真是幸福啊。

可以说,京师文武百官和国公王爷的家我都光顾过,一众世家子弟没有我不认识的,我和完颜襄之子色埒、仆散揆之子安贞、仆散端之孙石里门、完颜纲之子安和等将门子弟比较合得来,经常相约去打猎赛马。第一肯定是我啦,因为我每年的生日都死皮赖脸地向皇上讨生日礼物,我只要马,最好的御马如今都在赵王府了,再说我练了八年内功,射箭的眼力之准、手劲之稳哪里是他们能比的,所以他们只能争夺第二。我通常会带上男扮女装的清平堂姐,皇家规矩多,她难得能出府玩耍,也就跟我一起出去,四伯能放心。

还有大兴府推官李遹的次子李治。本来以李治的家世是进不了我这个圈子的,不过,我十二岁时听说有人叫李治,和唐高宗同名,好奇地跑去看什么样的人他父亲敢起这个名字,见到一个九岁的小孩儿,在数学上有很高的天赋,对我这个什么都能滔滔不绝讲上半天的哥哥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我就多了个小跟班。

包氏总能及时得到消息,我又在外干了什么坏事,打了谁,捉弄了谁,她是清清楚楚。我知道,十之八九都是小李治告的密,原因嘛,就是那些好玩的事我没叫上他一起去,他妒忌了。我一直坚持晨昏定省,每次都特地挑赵王在的时候去,行了礼就被赵王赶回书房读书,总算躲过了包氏没完没了的说教。赵王一如既往地宠溺我,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得出来,他明白我隐藏自己的用心,才帮我塑造纨绔子弟的形象。

现在丘处机教不了我什么了,于是,我找赵王要了份支持荣王而又严酷的知州知县将领的名单,在他面前提了提,听说某某知县草菅人命,某某知州官匪勾结,某某将领倡议攻宋,某某驻军军纪败坏……,他们贿赂京官,官面上很难处置他们,可怜那些百姓,家破人亡,没有人能帮助他们。丘处机自负侠义,立马收拾行装去杀一儆百。每次他回来,我都大肆描绘贪官污吏骄兵悍将被除了后,当地如何海晏河清,再给他另一个人名,官职是越来越大,行刺也越来越困难。如是几次,一次比一次伤得更重的丘处机决定:康儿的武功已有根基,以后可以自行练习,自己还是应该仗三尺剑,管不平事。

于是,这位世外高人就去无踪了。

我现在的武功很不错了。有回去宫里时碰到完颜炆,我都懒得找借口了,又揍了他一顿。他仔细思量半晌,肯定这次我没有理由,哭哭啼啼地告御状去了。

在皇上面前,完颜炆鼓动如簧之舌,要皇上罚我禁闭。

这次打人实在抵赖不了,急得我吐出女真话来,对皇上哇里哇叽地说了一通:“我们女真人以武立国,身为皇族理应以身作则,勤练武艺,我不知道炆堂兄这么差劲,出手重了,但是,炆堂兄现在这等身手,以后要是上战场会很危险的,一定要苦练,我可以督促他……”

皇上听得直点头,最后没罚我,反而准许我在太府监里挑兵器,召了左藏库使来,让他推荐把适合我的剑。

左藏库使答道:“禀皇上,皇孙康可用七星龙泉剑。”

我疑问道:“七星龙泉?这是什么剑?”

完颜炆立时抓住机会嘲笑我,“这都不知道,孤陋寡闻!我教你吧,七星龙渊剑,传说是由欧冶子和干将两大剑师联手所铸。欧冶子和干将为铸此剑,凿开茨山,放出山中溪水,引至铸剑炉旁成北斗七星环列的七个池中,是名‘七星’,剑成之后,俯视剑身,如同登高山而下望深渊,飘渺而深邃仿佛有巨龙盘卧,是名‘龙渊’。唐时为避高祖讳而改称‘七星龙泉剑’。此剑名列十大名剑之五,是一把诚信高洁之剑,你这么狡诈,怎么配用!”

又是避讳的问题,搞得我出丑,早说“龙渊”我就不用问了。我恨避讳,我好不容易捣鼓出来的宋徽宗的字,刚递出去就被古董店老板扔回来,还嘲讽了一番,幸好是让属下去的,我没出面。我想不通哪露了马脚,拿去问璹叔祖,他说这字精气神差相仿佛,意境不够,也能理解,绍圣是其兄宋哲宗赵煦的年号,那时赵佶才十几岁,还没形成自己的字体呢,他通过抄写经书来练字,写了这页《论语》,是可能的,再看纸质墨色,也没问题,是陈年旧物。但是,这句,“子曰:天生德於予,恒颓其如予何?”居然直书“恒”字,宋真宗名赵恒,宋国讳“恒”!

他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金、宋和平相处,庆生吊亡,都会顺便增加讳字,两国人都要避讳。当然,我是记不住的,名字起了就是让人叫的嘛,功勋盖世、泽被千秋者,如始皇帝,自然能得后人尊重,连我都恭恭敬敬地,另外亡国之君,后世也不会有人呼名,因为他们都会被冠以贬义字,如商纣王、隋炀帝。父母不会给小孩取名“阿斗”,因为扶不起的阿斗太有名了,没人提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好?我个人可是非常非常希望,即使千年万年以后,我的名字都还能频繁出现。

当时完颜璹拍着我脑袋,笑眯眯地道:“康儿啊,我也很讨厌避讳,太麻烦,但此举的确能有效地鉴别古董,特别是你这样不学无术的小家伙。”好没劲,怎么谁都能一眼看穿我呢,我每次一投机取巧、弄虚作假,皇上、襄大人、宗浩大人、匡大人、纲大人他们也都是能立时揪出我来。我气呼呼地回答:“坏叔祖,你侄孙我是皇孙唉,穷得造假,还没骗到人,传出去,丢脸的可是当今皇上。你帮我改改,叔祖好,好叔祖,指点一下啦,看你能不能点石成金。”完颜璹又好气又好笑:“你不是穷,你是把钱都打水漂了,铁船造出来了吗?”

那时我就下定决心,将来我一定要废除避讳这个陋习。看完颜炆得意的样子,小人得志。我笑嘻嘻地道:“久闻炆堂兄博治多闻,人所共钦,这剑有什么故事,还请堂兄指教。”

完颜炆翻翻白眼,本不愿理会,转而想到能在皇上面前显示自己的博学,这才道:“事出《吴越春秋》。楚国伍员,字子胥,因遭奸臣陷害,亡命天涯,被楚国兵马一路追赶,慌不择路,逃到了长江边。前是波涛万顷的长江水,后有刀枪在手的万千追兵,正在危急万分之时,一渔翁驾一小船将伍子胥渡过对岸。伍子胥要其留名,以图日后回报,渔翁不言其名,只自称‘渔丈人’也。伍子胥无奈只好作揖道别,但行出不远,总感不谢救命之思,非君子所为,于是又返了回来,并解下腰间的祖传三世的七星龙渊剑,赠给‘渔丈人’以致谢,并嘱托‘渔丈人’千万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渔丈人’接过七星龙渊剑,仰天长叹,对伍子胥说道:‘搭救你只因为你是国家忠良,并不图报,而今,你仍然疑我贪利少信,我只好以此剑示高洁’。说完,横剑自刎。”摇头晃脑地说完,喟然长叹。

哈哈,你上当了。我大笑道:“就这事啊,我听过。伍子胥扶公子光弑君自立,得封相国,这才出名,引吴军克楚都,鞭楚怀王尸,这才家喻户晓。伍家刚完蛋时,此人并无多大声名,一个老渔夫可能知道他吗?又怎么可能自尽以释其疑?追兵肯定是高叫‘捉拿反贼’,平民百姓,听到了还不有多远躲多远,那个老渔夫,怎么能肯定伍子胥是好人而主动出来救他?不错,他可能是个隐士,其实心怀天下,耳目敏锐。如果这样,他就也明白,伍家其时虽未叛乱,可世族实力强大却会威胁王权,楚怀王因此才会先下手为强,除了几个世族,收拢权力,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是啊,对伍家不公,可伍家重要还是楚国重要?伍家人多还是楚民人多?所以说,隐士是不会多管闲事救该死之人的。依我看,真相是伍子胥对着滔滔江水,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连配剑都解了,求那老渔夫送他过江,那老儿贪财,就应了,过了江,伍子胥想了想,就杀人灭口,还留下配剑,故布疑阵,让追兵误以为他和那老儿为争夺宝剑,自相残杀而死,他的尸体落入江中,他伍子胥是死了,否则怎么可能扔下随身配剑,这样他再跑路就安全了。说什么诚信高洁之剑,好笑。伍子胥后来复仇成功,就从叛徒、奸贼摇身一变成忠臣、孝子了,成王败寇,一至于斯,唉。”摇头叹息。

皇上冷哼道:“康儿,你又抬杠,总之,历史上所有美谈都是编的,所有忠臣都是自私小人,就你一个伟大,哦?”

我急道:“不是抬杠,我的推测没错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伍子胥家破人亡,应该去其他国家安分度日,恨楚怀王,就想个法子确保楚王大权在握,就是法治啦,凭此扶植一楚国公子取代楚怀王。一个国君,突然失去权位,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这不是更好的复仇方式吗?而且伍家也可以在楚国复兴。他怎么可以叛国投敌,引敌军攻打祖国?叛国,是唯一不可饶恕的罪行。”

皇上微露笑容,“你呀,总有的说地。”

我嘻嘻一笑,对完颜炆眨眨眼道:“炆堂兄,这种剑你若喜欢就拿去吧,你说得对,小弟是配不起这把‘诚信高洁’之剑的。”这剑居然不是因为锋利而出名,我才不要呢。我想要把厚实点的剑,能用于战场,但不要玄铁重剑那样的。我剑法是走的迅疾诡异的路子,我二十岁时还不一定有独孤求败二十岁时的水平呢,没达到“大巧不工”的境界,用不了他四十岁时才能使用的重剑。

完颜炆气得说不出话来。皇上刚刚默认了我的推断——伍子胥是卖国贼,他身为皇孙,能用卖国贼的剑吗?

我转向左藏库使问道:“大人,你就说说,库房里都有些什么剑吧,我不在乎名气,我要锋利的。”

左藏库使答道:“回皇孙,还有惊鲵、灭魂、青釭、白虹等剑,前两把是越王八剑中的,用惊鲵剑搅动海水,长鲸巨鲵都恐惧得钻入海底,配灭魂剑夜间行路,鬼魅会躲得远远的,青釭剑是曹操收藏的,白虹剑是孙权所藏六剑之一。哦,还有把泛淡紫色泽的软剑,无名,皇孙可能使吗?”

听起来都挺不错的。尤其,曹操,偶像啊。我激动地抓着他问道:“那个青釭剑,是不是白马银枪赵子龙用过的?”见他点头,我立刻挂上讨好的笑容,对皇上道:“皇爷爷,我想要青釭。嗯,这几把剑能不能都给我啊?您看,它们各有妙用啊,我想换着用。”

皇上道:“这么贪心,还想全要?都给了你,朕就没藏剑了。”

我讶道:“藏剑?剑是要用的,扔在库房里无异顽铁,不如赐给我了,谁都知道,这几把剑本来是您的,是您赐给我的。皇爷爷,这些剑根本不值得您收藏,一国之君,当配湛卢剑、纯钧剑,一为仁道之剑,一为尊贵之剑,可惜岳飞死于风波亭后湛卢剑就不知所踪了,这些用于杀伐的下等剑就给我吧。”

完颜炆冷笑道:“看来康弟不是完全不懂嘛,皇爷爷不该用帝道之剑赤霄吗?”

我不屑地道:“刘邦那个六亲不认的流氓怎么能跟我们文韬武略、仁慈大度的皇爷爷比?”

完颜炆本欲反唇相讥,瞥见一旁伺候着的内监梁道,一时福至心灵,想到他是李元妃的心腹,赶紧装哑巴,一边庆幸自己脑子灵活:刚才差点就上当了,自己若是为刘邦辩护,不就是说他为了逃命,扔下妻子儿女是对的,难免会提到温柔乡是英雄冢,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传到元妃耳中时,就会变成我拐弯抹角地劝皇上少宠信她了,现在可不能跟她破脸。

皇上道:“康儿,是不是不给你剑,朕就不仁慈大度了?”

我吐吐舌头,“孙儿可没那样说,当然皇爷爷若是肯满足孙儿的小小心愿就更好了。皇爷爷,找不到湛卢,干脆我们自己仿造把轩辕夏禹剑?”

皇上又好气又好笑,“别胡闹,你呀,总想着弄虚作假。好了好了,朕不耐烦你总磨着,那几把剑都给你吧。哼,你连元妃凤冠上的红宝石都敢撬走,朕不答应,你又会去偷吧?你说你每次进宫是看望朕吗?每次都是空手来,满抱回。”

呃,那个啊,我拿去实验红宝石激光器了,我又没撬你的皇冠,元妃娘娘都原谅我了,还提什么?不过今天可是赚大了,我用青釭和那软剑,其他的留着送人。我开开心心地道:“孙儿谢皇爷爷赏赐。”起身接道,“皇爷爷应该自豪,我大金君权稳固,您大权在握,富有天下,天底下的奇珍异宝都集中在皇宫里,我每次弄点走好比蚂蚁搬家,您就别放心上了,若是孙子来了,做爷爷的却没有拿得出手的礼物,那才可悲呢。孙儿去拿剑了,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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