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韩霄对这两个人略略有些印象。看着阿沐脸上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韩霄皱着眉靠在身后的桌子上问道:“我想……你来求我办事,应该得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沐垂下眼眸叹了一口气,委婉的拒绝:“这件事我如今也不太确定,何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我也要知道。”韩霄挑眉:“不然这个忙我不会尽心帮。”

阿沐沉默了片刻,决定告诉韩霄。一是她了解他,绝非会将此事透露出去的人,二来他效忠长公主,俗话说得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轩阳真的出了事,长公主这里也不会□□生。于是,阿沐干脆道:“好,我告诉你。陛下他……可能被贤王下了毒。而且此毒连墨都解不开,所以他去找了他的父亲。贤王那边如果发现连墨消失,必然也猜到了他的去向,所以我来求你,保护好连墨还有连远箫,不然轩阳他……”

阿沐没有再说下去。韩霄靠着桌沿毫不掩饰的盯着阿沐,忽然笑了笑:“原来你最在乎的还是陛下。”说罢仰头长叹一声:“哎……可怜陶安了……”

“你!”阿沐瞪了一眼韩霄:“这不是重点!”

韩霄耸了耸肩:“我不关心陛下的生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好公主,这就足够了。”

阿沐咬了咬牙,准备转身离开,却听韩霄道:“但是你的忙,我会帮。”

阿沐愣了愣,看了眼韩霄:“我以为你拒绝了。”

韩霄笑笑:“江湖中人,讲的是侠义。你我相识一场,难得开口求我件事,岂有不应的道理?放心吧,我保连墨和他爹平安无事。”

阿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着韩霄由衷的道了一声:“谢谢……”

远处的回廊下,长公主站在一根漆红的柱子后,看着韩霄房中亮着的灯光咬了咬牙齿:“你说是个拿金牌的女的?”

身后的小厮点头:“是,小的不会看错的。”

于是长公主不再吭声,静静的观察着韩霄房中的动静。过了不久,一个穿着大氅的身影从房中走出,虽然隔的挺远,长公主还是认了出来,那是阿沐不假。

咬了咬嘴唇,长公主眯了眯眼:“哼,明天去将军府,我要让陶安知道,他喜欢的都是什么女人!半夜三更的闯男人房间,真是不知廉耻!”

说罢,长公主又瞪了一眼映在窗纸上的韩霄的身影,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这边贤王离开皇宫不久,便有线人来报,说连墨前两日便已出宫,更不知何时回来。贤王闻言立时便笑出了声:“好!这说明轩阳已经毒发了!连墨无力医治,急匆匆的出宫必然是去寻连远箫了!”顿了顿,贤王看向张伯,目光冷峻充满了杀意:“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连墨和连远箫回宫,就算杀了他们,也绝不能让他们回来!”

张伯立刻应声道:“老奴定不负王爷所托。”

一声嘹亮的口哨声响彻在无边的夜幕中,一个时辰后,几十个黑色身影宛如鬼魅一般掠过檐角,擦过墙壁,朝城外相同的方向奔去。

他们的目的,是直接赶到苗疆,杀死连远箫。

阿沐离开后,韩霄便立马换了衣服带上剑准备启程。从马厩里牵了西域贡来的汗血宝马,韩霄又给小厮嘱托了两句便准备离开。他不好当面给长公主说这些事,只让她有事以白羽山庄的联系方式找他。

夜色如墨,韩霄看了看前方不见星火的路,又回头望了一眼公主府,下一刻便一夹马肚,头也不回的奔向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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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仍是灯火通明。轩阳一边掩嘴咳着一边将挑出来的重要奏折一一批阅。

初知自己中毒的时候,看着这些奏折他一点心思都没有,总觉得若活不了多少时日,之后的江山更不知被谁掌控,他现在还看这些折子作甚。他只想……能在阿沐身旁多呆一刻……

可是如今,他却一日比一日看的通透。那些布下的棋子,该弃的弃该收的收,还有阿沐,她既有了替他复仇甚至殉情的打算,他怎忍心真的让她抛下孩子随了他去?他想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常乐匆匆赶进来,看着轩阳掩嘴咳嗽的样子心里又是一疼,叹了口气道:“陛下,漠王爷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轩阳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常乐忍着满心的酸涩又叹了一口气,低着头慢慢的退了出去。

无鸦看到轩阳的那一刻,便忍不住蹙了蹙眉头。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轩阳如此疲乏的模样。

无鸦也不借此寒暄,只默默的走过去,看了看他,问道:“何事?”

轩阳放下手里的折子,直接了当的回了他:“朕没有多少时日了。”

无鸦抬眼望去,怔在了那里。

轩阳指了指前方的凳子,淡淡道:“坐下说罢。”

无鸦站在原处,没有动,沉默片刻,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轩阳笑笑:“防不胜防,还是被贤王下了毒。此毒连墨也解不了,而且随时都有可能毒发。”说到这里,轩阳抬眼看向无鸦:“所以皇叔,朕请你来,便是同你商量一下后事。”

御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又是半晌的沉默,无鸦终于缓缓开了口:“我明白了,你想说的是阿沐。”

轩阳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笑了笑:“除了阿沐,还有一事。这个皇位,理应由皇叔继承。”

无鸦淡淡的扫了一眼轩阳,却没有说出半句推辞的话。轩阳迎着无鸦的视线,仔细瞧着他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片刻后,一声轻笑:“皇叔从来就不是虚伪做作之人。既然皇叔不说话,看来这个皇位,皇叔早就势在必得了。”

无鸦垂着眼眸,嘴角笑容一如既往的温雅:“是吗。我只是在想,此事是真是假。”言罢,无鸦又看向轩阳,眼神却突然锋利起来,仿若被淬炼过一般,逼视着轩阳的内心深处。

轩阳却无心与他辩解下去,直接道:“贤王的兵马已经涌向了帝都,不出一月便会起事。相信皇叔也早就做了自己的打算。皇叔也不必再为自己辩白。你既肯帮朕收集其他藩王谋反的证据,就说明你并没有真正的放手去过你的隐居生活。你知道,朕不会让贤王登基,朕亦没有子嗣,便是朕今日没有找你,最有可能坐上皇位的也只能是你。所以,贤王谋反的事,朕生前也不用太操心,皇叔处理的,会比朕好。朕现在唯一担心的……”轩阳垂下眼眸,眼神突然黯淡下来:“是阿沐……”

无鸦皱了皱眉头,想了想,道:“你打算将她托付于我?”

轩阳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无鸦站起身,直言道:“便是我有心,她也无意。此事算了。”说罢,无鸦就要离开。

“皇叔!”轩阳低声喊道:“朕曾经问过阿沐,问她可曾对你动过心……”

无鸦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轩阳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阿沐说,她动过和你在一起的念头。倘若当时你要离开,她便会跟你一起走。”

无鸦默了一会儿,蓦地冷笑一声:“她动的是念头,不是心。”

轩阳嘴角牵起一抹极浅极浅的笑,但是那个弧度,也很快的消散了下去:“她说朕若被贤王害死,她生下腹中的孩子后便要替朕报仇。皇叔,这种事情,你知道她做的出来。”

无鸦轻轻“嗯”了一声:“是做的出来。”

轩阳低声道:“只是,若贤王活着,以他的心思和手段,倘若阿沐复仇不成反落他手,后面可想而知。所以,朕无论如何,都要解决掉贤王。”顿了顿,轩阳突然冷声笑了笑:“可阿沐还说了,倘若朕没有负她,她便会随朕一起去。”

无鸦转过身,看着轩阳皱了皱眉头。

“皇叔。”轩阳看向无鸦,忽觉胸口一闷,掩嘴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轩阳看着那手帕上的血迹,皱了皱眉,又看向无鸦:“她已经被朕错杀过一次,她的这辈子一直想摆脱掉我和贤王还有陶安,她有自己想过的日子,所以朕不愿她殉情,朕想她……好好的过一辈子……”

无鸦看着那手帕上的血迹怔了怔,虽然一开始他就信了轩阳的话,但现在亲眼见到他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惊愕了一下。

无鸦看着轩阳,问道:“她的性子你清楚。你觉得她会听你的,好好的,跟着我,过一辈子?”

轩阳蓦地笑了笑:“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顿了顿,轩阳慢慢握住拳头:“后来得到的答案却是……朕终于知道,前世为什么要‘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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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鸦走在空无一人的巷道中,两侧的宫墙高高耸起,漆红的墙壁在前面灯笼的摇曳光芒下泛着冷辉,无鸦负手跟在一个内侍的身后,一言不发的朝前走着。

“若如阿沐所言,那么在她的上一世里朕大概也如现在这般,被贤王下了什么毒且时日不长,朕大概那时候就知道了她什么性子,怕她真做出什么殉情的傻事来,所以在贤王谋反那日说她与贤王串通,还给她灌下□□,应是就想让她好好的恨朕一次。”

“但是朕不会真的备下毒酒,大概也只是不伤及胎儿的迷药。朕会派人救她,演一场戏,让她以为是自己命大,那时候就算她要找我报仇,听到的也会是我死在叛乱中的消息。她会忘掉朕,没有贤王也没有陶安,她得了自由,她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皇叔,你看,什么都是命。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朕无论再不愿都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朕大概是真的无药可救了,所以明明知道了朕一直被她冤枉,可还是要让她再冤枉朕一次……”

“朕要再‘杀’她一次,不仅仅是为了让她恨我,还有更重要的……是找出那个真正害了她的人。”

“此人不除,朕,怎甘心上那黄泉路……”

无鸦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子突然觉得心里闷得紧。

他已经骗过她一次。还要再这样……骗她一辈子吗……

远处的宫门处突然响起“哒哒”的马蹄声,无鸦停下脚步问那前面掌灯的内侍:“那是谁?”

那内侍瞅了瞅道:“这……奴才也不清楚,按说都这个时辰了除了陛下召的,还真没人能进的来。”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从马车中走下来,无鸦皱了皱眉,看了看那带着兜帽的身影,心里微微一紧。

从马车中走下来的两人又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无鸦目视那两人离开,这才迈开脚步,朝宫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