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四章英才苗子

杨雄来汉中,目的就是为了恢复这里的农业生产。

来这里之前,徐五想已经详细的跟他介绍了本地的情况,这里不仅仅是民生凋敝,人心也被多如牛毛的盗贼们会祸害光了。

官府对于百姓们来说是一个非常遥远的事情,崇祯三年就有大户人家向关中迁徙了,丢下一帮穷人在这里自生自灭。

十一年过去后,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鬼蜮。

一个地方想要发展,资本是必不可缺的,当一个地方的人全部都由赤贫人口组成,那么,这个地方的发展就无从谈起。

不过,这也是云昭一直希望的干净的土地。

在这样的土地上,任何变革都不会遇到阻力,因为,不论怎么变革,都不可能比现在更坏。

汉中的盗贼们破坏的不仅仅是生产秩序,也破坏了大明人固有的家庭。

这里的家庭极其破碎,更多的人是以一个人的形式存在于人世间的。

在这种情况下,农场式样的集体生产就成了杨雄唯一的选择。

集体,集体,首先就要有人!

所以,他准备从孩子身上下手,再用孩子把那些胆小如鼠的百姓们弄下山。

回去送米粥的孩子总共有四个,其余的孩子也很想送,可惜,他们刚才喝的太快,没有米粥了。

瞅着眼巴巴看着空锅的孩子们,杨雄道:“可以把他们都叫来一起吃。”

话音刚落,那群孩子就朝山上跑了。

“走吧,把营地向下挪百丈。”

杨雄吩咐一声,黄贵等人用手指点点杨雄,就匆匆的收拾东西,继续向山下走,在即将走出视线的时候停了下来,继续点火熬粥。

黎城回来的时候,没注意这区区一百丈的路途变化,一心想着快点回来再取点粥给母亲。

杨雄很大方,粥熬好了之后,又给了黎城一大碗,于是,黎城又跑了。

傍晚时分,粥锅已经到了山下。

一大群孩子围着粥锅不走,还有好多大人站在半山腰上,眺望山下

不是没有人发现地域发生了变化这种事,只是因为对食物的渴望,他们愿意冒这点险。

就像野兽会钻进牢笼,猎物会掉进陷阱一般,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

五天之后,黎家坪上基本就没有人了。

六千多人已经住进了农场的简易木头房子里了。

这里的生活很好,每天有饭吃,还给他们发衣服,衣服虽然破旧了一点,却洗的干干净净,比他们自己身上的衣服好的不知道哪里去了。

吃了人家的饭,住了人家的房子,穿了人家的衣服,那么,给人家干点活那就是天经地义了。

这家大官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家里富庶的厉害。

仅仅是耕牛就有三十六头,各种农具簇新,簇新的,种子也是最好的种子,这些许久不种地的农夫,摸到种子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判断出这是好东西。

杨雄坐在木屋子的屋檐下,瞅着远处漫山遍野扶犁耕作的农夫,农妇,以及在土地上乱跑的孩子,惬意的喝了一口茶水对黄贵道:“这他娘的才是农夫该有的样子。”

黄贵笑道:“今年晚了,只能种谷子,荞麦,豆子,油菜,不过呢,到了秋天多少会有一些收成,如果你准备把山里的百姓都喊回来,那么,今年的亏空将是一个很大的窟窿。”

杨雄道:“蓝田县的账目现在不是这么算的。”

黄贵道:“不这么算怎么算?”

杨雄笑了,对黄贵道:“这笔钱本身就是来自百姓,不是我们的,更不是我们创造的价值,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这里的百姓用了关中百姓的钱粮,将来有一天,关中百姓也会用到汉中百姓的钱粮,目前,这些支出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支援互补罢了。

我们这些人的理念不就是让大明百姓再无饥馑之忧吗?

这世间,不患寡,患不均!

我们只要做好调配阴阳,百姓自己就会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

重要的是给他们一个能活下去的环境!”

黄贵皱眉道:“就在前日,徐五想在南郑清空了牢狱,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会不会让百姓生出不好的想法呢?”

杨雄轻叹一声道:“好人总要活下去啊,不能满世界都是强人横行。

汉中这地方,三五个人凑在一起就敢称什么平事王,等人手凑够几百就成了平世王,等有了千把人,就敢自称是天命之子,乱糟糟的,不杀怎么能成哟。

徐五想整顿汉中的规矩,我们这些人就是抚民官,杀人,救人,都是为了汉中平安,相辅相成。”

黄贵摇头道:“总会有冤死的。”

杨雄冷笑一声道:“其实都是冤枉死的!但凡这大明朝廷做的事情能稍微抑制一下地方上的民乱,地方上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草头王,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真的是被冤枉的。

你以为关中就一定比汉中强?

黄贵我告诉你,不是的。

是县尊在关中施政有方,是我们让关中百姓衣食无忧,是蓝田大军让地方上的百姓没有了起来造反的可能,因此,关中才会变成人间乐土。

黄贵,这一次你离开书院这个温室随我来到了这荒蛮之地,心神一时间转不过来,我必须要告诉你,这里不是关中,是一片虎狼横行之地。”

黄贵笑眯眯的道:“我的本职是书院的先生,仁慈善良是我的根本,哪怕这些根本的出发点是错的,我一样会继续坚持。

你们是官员,是异类,你们看待人的眼光有别于普通人。

我不一样,坏孩子到我手中会变成好孩子,恶毒的孩子到我手中也会变成好孩子,在我们的眼中,人没有好坏之分,反正最终都是要靠教育来矫正的。

就像是一棵长歪的树苗,我们有法子让他变成参天大树的。

因此,少拿你那一套官员理论来恶心我们这些教书先生。

我们只有用加倍的仁慈,善良,才能教化天下。”

黄贵说完话,就走进了湿润的田野,瞅着犁铧刚刚翻出来的新土地,见到蚯蚓在泥土中翻滚,燕子在头顶飞翔,抬起自己的手臂对远处正在帮助父亲犁地的黎城喊道:“黎娃子,你有一个上学堂的机会你去不去?”

黎城不喜欢杨雄,对这个脸上有婴儿手掌大一片胎记的黄贵却很喜欢,停下手里的锄头,汗津津的对黄贵道:“我就不去了,我要帮我爹干活。”

黎雄闻言,也停下手里的锄头,赔着笑脸对黄贵道:“黄先生,能不能容我们一些时日,待这一季庄稼收割了,东家下发了钱粮,我家一定积攒下束脩给先生送去。

这孩子是一定要读书的,我黎雄头拱地也要支应这孩子读书。”

黄贵瞅着面前这对憨厚的父子,仰天长叹道:“这狗日的世道也不知道毁掉了多少有才之士。”

黎雄笑道:“拙荆就是一个读过书的,让这孩子读书,是她毕生所愿。”

黄贵抬手抚摸着黎城脑门道:“去玉山书院吧,那里不要束脩,不要钱粮,且管孩子的衣食,只要孩子有一颗向学之心。”

黎雄诧异的道:“有这样的地方?”

黄贵笑道:“有,我就是来自那里,当年,有人用四十斤糜子把我买回来,供我读书,给我衣食,教我为人之道,年长之后,先生认为我适合教书,便留在了书院。”

“既然如此,先生为何会来到汉中?”

黄贵拍拍黎城的脑袋笑道:“有人认为书院里的孩子们因为富足的生活,逐渐不思进取,就减少了关中孩子入玉山书院的名额,空出来一些名额,给真正有上进心,真正想要为这天下做一番事情的孩子。

是极大的好事!”

黎城的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杨雄身上的时候,希冀的光芒就逐渐消失。

黄贵忍不住笑了,指着杨雄对黎城道:“你欠他五十斤白米是吗?”

黎城点点头,不做声。

黄贵正色道:“你并不欠他五十斤白米,而是欠蓝田县主人五十斤白米。

这五十斤白米买的并不是你的身体,而是要从这狗日的乱世手中购买回一个可以救赎这乱世的豪杰。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乃我辈男子汉大丈夫本色尔。

蓝田县主人也不需要你还他五十斤白米,他要你将这五十斤白米千倍,百倍的还给养育了我们祖祖辈辈的大地,还给我们的族群。

如此,方不负我们来这人间一趟,也不辜负我们走了一遭玉山书院。”

“玉山书院啊”

黄贵的话似乎勾起了黎雄久远的记忆他似乎在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孩子要去多久?”

黄贵背着手道:“离开你,就预示着这孩子将会永远的离开你,他要去西北风沙之处接受磨砺,他还要在艰难困苦中慢慢成长,然后会有山岳一般沉重的课业压在他的身上。

八年之内,只能是你去看他,他是没有时间回来的。

学成之后,这天下虽大,那里尽可去得。”

黎雄脸上渐渐有了难色

黎城仰起脸道:“黄先生,我愿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