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起箭,徐悦兰有一瞬间的不忍心。她造出的那样和平而美好的生活,是包裹着毒药的糖果。

可是,人的尖叫与狼的嚎叫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的血腥味。鳄鱼的眼泪,终究不能成为它吞食其他动物、掩藏其残忍本性的挡箭牌。

手举起,向着心脏部位刺下。

狼王抽搐了一下,似乎还带着笑,生命就静止了。

狼群似有所感,突然停下所有攻击朝徐悦兰这边奔来。他们围在狼王身边,呜呜咽咽地推它、顶它,狼自然不会有任何反应。

突然,狼群朝天“嗷呜”悲鸣,就在众人提着心吊着胆之际,狼群居然拖着死狼朝着黑暗中跑走了。

余下的人们,纷纷为自己和战友们处理被狼咬出的伤口,他们都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处理起伤口来又快又好。

在所有人都忙着对抗狼群之际,只有杨曜徳始终关注着徐悦兰,也只有他,清楚看见了徐悦兰不知用什么方法安抚住了狼王,令它毫不反抗地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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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刺部的首领,对徐悦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一张隐藏在浓密胡须下的大嘴咧着大大地笑容。

“古嘟舅舅很佩服徐姑娘,狼王不是一般人能杀的。”禹成在一旁充当翻译。

徐悦兰不觉得高兴,狼王的幻想是虽然狼王自己的心之所想,但也是经过她美化的,自然她也能看到它的所有幻想,就算是野兽,也有属于它的温情。

和古嘟客气几句,徐悦兰借口累了,一个人离开众人。经过刚刚一场血腥大战,如今这四周围的野兽都受惊逃走,也不担心会再有危险。

身边又坐下一人,徐悦兰没有管他,径直望着暗沉沉的远方。

杨曜徳原本是想来问徐悦兰制服狼王的法子,可看她心情低落,到嘴边的话就吞了回去,坐到她身旁,希望这样能给她些许安慰。

他无声无息的陪伴确实令徐悦兰心里好受一点。

物竞天择,在这场争斗中,狼与人,就如同曾经的宁朝与狄戎的将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是无论是人或是狼,内心渴求的,都是丰衣足食、平和美好。

狼,受限于自然的法则,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争不得不斗,人呢,却是为了某些人的野心去争去斗。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世间也本可以岁月静好,却因为总有太多人有太多的**而纷纷扰扰。

狼王的梦单纯而美好,在那样的美梦中离开,算是她对它最大的仁慈,因为如今她的悲伤,再来一次,她的举动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她毫不否认她的自私,就如同她和杨曜徳定下的约定,就如同闲王,他与徐家的情谊,如同一个哥哥待她好,可是她依然从不曾考虑过他的立场,如果有一天,他和大皇子、和杨曜徳争夺帝位,那么她也只会选择杨曜徳,这个注定会成为皇帝的人,以保全自己和家人。

她有一种来自深层的自我唾弃。她的父兄都是坦荡荡的英雄人物,教给她的也是无愧于天地的为人处世准则,可是她如今却已经背离了这些,她的心里有太多的阴暗面,她做事也有太多的手段,有太多的秘密,不能为外人所知。

她的心里,也总是孤独。身边有那么多爱她的人,可是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她却总是在装,温柔的、甜美的、顽皮的、善解人意的……这些是她,也都不是她,最真实的她,反而只有这个令她厌恶的杨曜徳才最清楚。

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纯白的颜色,慢慢地,仿佛天神打翻了珠宝盒子,数道金光溢出照射天地,红透的太阳冒出一个圆弧形的顶,在天地相接的远方慢之又慢地升起。万道金光以它为中心迸发,黑暗被全部驱散,云朵染上七彩的虹光。

此时宏大而绝美的景致,令徐悦兰和杨曜徳都看呆了。

“站在皇城之巅,看见的日出之景会是什么样的呢?”杨曜徳低喃道。

“你会看见天空洒落的金光一层层驱散笼罩在屋顶的暗色,所有的人所有的物所有的景都变得明亮,然后安静变成喧嚣,人们开始为生计奔忙,可是你,找……”徐悦兰顿住,因为后面,是你找不到自己能做的事,找不到前方的道路,你的人生没有日出,它永远在暗沉的夜里。

这便是前世的她,作为宁朝最尊贵的女人——一国之后的她。

“兰兰?”杨曜徳疑惑地看着她。

“你看到的皇朝的日出,是属于你的王朝,君临天下的骄傲,和如今眼前的这一幕,自然是不一样的景致。”徐悦兰低声道,眼睛盯着脚下的绿草。

杨曜徳沉默片刻,突然吟起诗来。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杨曜徳道:“这首诗还有下阕,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不过我总是喜欢上阕,那种野草的顽强生命力。”

“你瞧咱们脚下这一片。”他蹲下,拂开草叶,“这是被牛羊啃噬过的草,在新生的草叶长出来之前,它依然活着为母株供给养分,在新叶茂密盖过它的时候,它渐渐干枯,化为泥依然滋养着母株。”

徐悦兰皱眉,“所以,牛羊不该吃草吗?”

杨曜徳失笑,她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想法?难道就因为觉得野草伟大吗?

“牛羊吃草,这是自然法则,就如同虎狼要吃牛羊,都是上天安排的生命的规律,我们人力不能改变。同样的昨晚,狼要吃我们,而我们杀狼,都是上天的安排。但是,不管是狼王,还是其他的狼死了,都会如同这被吃的草叶一样,上天自有对它的安排。”

徐悦兰没想到他绕了这么大一圈,竟然是为了安慰自己,而他,显然将自己的低落心情归咎于杀了狼王。虽然这只是表面,不过……徐悦兰还是笑了,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谢谢你。”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转身往回走,“回去吧,该启程了。”

杨曜徳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拍在肩上的一掌,似乎也拍进了他的心里,本来压抑的情感,又有了复苏的迹象。